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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酒茨·向哨】Killer Whale 上

向导吞×哨兵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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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bug的话请随意挑错

2.1W字

前面是1—7的整合,更新的8在最后,接下来要开始更这个了···填完为止一切随缘

 

 

01

 

黑暗哨兵不需要向导。

 

最强大的力量,最极端的自控力,让他们不需要向导也能照常生活,不,不是照常,是超常。有着哨兵优秀的体质,打破了噪音对五感的干扰,而且也不需要向导的安抚——毕竟梳理精神在某些危险的情况下更像一种束缚,他们简直无与伦比。

 

真是稀有的物种,成因未知,结果却显而易见,他们会成为时代里的传奇。

 

最稀有的,最强大的,最独立的。

 

这样很好,人人称羡。却很遗憾,几千年来的世界也没有出过几个。

 

所以毫不意外,茨木所处的时代也没有一个。

 

哨兵本身就是几千万分之一的幸运者,黑暗哨兵——那真是少得可怜。

 

少得可怜却不代表没有记录。十四五岁分化后的哨兵们,总是会被送入塔去学习,那里的理论课的课本上,通常是会画着几位凤毛麟角的黑暗哨兵画像。人人皆知,人人都熟悉他们的过往。熟悉他们小时候有多么优秀,熟悉他们在塔里时有多么优秀,熟悉他们工作后有多么优秀,熟悉他们的葬礼有多么优秀。哨兵们心驰神往,连被这些佼佼者笑为“Mute”的普通人也眼红,但他们也知道,这些个黑暗哨兵,是最能保护他们的人。当然,如果是正义的话。

 

记录在案的黑暗哨兵一共八位,这些人茨木自然个个都知道。当然知道了,每一位黑暗哨兵的分化,也许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个,却总有人会关注他们对于噪音的反应能力,一点点的蛛丝马迹都会被媒体们争先恐后报道成为“具有成为黑暗哨兵的潜质”。这不怪任何人,时代总是缺乏佼佼者中的佼佼者,简而言之他们可以被奉为圣人,而圣人总是不嫌多的。

 

这八位,很不巧,现在都已经过世了。塔里的主楼道旁边,总是会摆着他们的铜制的头部塑像,是紧抿嘴角目光深远的,还是挑起嘴唇睥睨万物的,都无所谓的,他们身上惯常都有的那种,身为黑暗哨兵的优越气质,仿佛生来便是王者一样——而他们也的确是的。这就会让经过这个长廊的,无论是导师还是学生,都会产生一种自豪与自卑交杂的感觉,也许会在起一身鸡皮疙瘩的同时厌恶自己相比起来软弱的能力。

 

黑暗哨兵,除了黑暗哨兵的体质本身,不可能有任何人会达到他们的高度。但却是因为他们的偶像光环,吸引了不少分化过后的少年哨兵,成为想无限接近他们的人。茨木便是这样——他不崇敬黑暗哨兵所为人类做的事,拯救世界也好当成战争武器也好。他憧憬的是黑暗哨兵所具有的力量,强者的力量,自由的,不被向导所绑定的,也就是说,他们的身体几乎毫无瑕疵。

 

真是令人发指的能力。

 

茨木不是黑暗哨兵,他也并非天生具有超于普通哨兵的能力,甚至说,他的小时候在被欺凌被嘲笑中度过。他的家在以哨兵胜出为著名的罗生门,而他却表现得像个无能的普通人,身体瘦弱,还有白血病一样的头发与皮肤。而小时候大家总是长得小时候该长的样子,无谓谁好看赖看,所以那时候的人们自然也没有看出茨木以后,长成之后,最是应该属于哨兵中的佼佼者的样子。茨木被扔石子还是被孤立的时候,他都不说,什么也不说,就像对这样的事情无能为力,但却心里不甘,你在他背对大家坐在地上,石子向他飞来的时候,你会发现他的两只手悄悄抓着地面,抓起两捧土,又在指缝中碾碎成渣。

 

没有办法,他连个像样的家庭都没有。他的母亲是普通人,死了,父亲——听说是个哨兵,也死了。他没家庭,为了完成警察的法律,亲戚们只能轮流抚养他。连抚养都算不上,只是给个吃给个睡的地方罢了,毕竟,谁会去看重一个看起来没有前程也没有资本的孩子呢?

 

于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,茨木分化成哨兵,他在闪电照亮暗淡无光的房间的那一瞬,便决定了——变强吧,追求力量吧,只有拥有强大的力量才称得上是哨兵,出色的哨兵,最好连向导也不需要的,无限接近黑暗哨兵的哨兵。

 

 

 

 

人们无法想象,也无从得知茨木是如何从一个弱小的毛头小子,变成塔里最优秀的哨兵的。自他进入塔之后,他在外人的面前永远是眉眼清冷的,清冷,高傲,疏离,他成为塔里的生人勿近的代名词。笑容也不是没有过,却总是在战斗的最后一刻展示出来——足够自信的,向对手无情嘲笑的,藐视万物的,只是嘴角上扬几个度数的笑容。这样的笑容丝毫没有感情可言,只有属于胜者为王的傲气和对败寇的不屑。

 

塔里所有哨兵都与茨木单独对战过,无一例外地,他们无法阻止茨木一次又一次的变强,顺便又一次次地被茨木按着头压在地上,感受耳边那句“你太弱了”的气流吹过。

 

“你太弱了。”

 

茨木曾经最常听见过的话,现在,只有他对别人说的权利。

 

分化后迸发出的优秀身体素质像是为茨木打开了一个通道——大家都一样了,一样是哨兵,一样强大,现在只看谁更能拼命追求越来越强大。于是他不再忍气吞声,他要把十四年的隐忍全部爆发,人们通常说闷声发大财,茨木就是这样,让所有人都惊讶的,悄无声息地成为令人胆寒的哨兵。

 

自然,塔里会有曾经茨木住的罗生门哨兵区的人,他们毫无例外地,在此之前全部见过茨木,甚至全部欺负过他。他们对茨木的转变措手不及,他们无法相信这就是那个曾经被当做玩物与笑话的家伙,不相信到到处去散播关于茨木的谣言,说他的家庭,说他的过去多么懦弱,说他不配当个哨兵,就应该驱逐出塔当个Mute。

 

但这些谣言全部在夜里,伴随着一声冷笑和骨头碎裂的声音销声匿迹。

 

塔里的白噪音保护做的很好,大家也不甚需要向导的精神安抚,再加上茨木立志成为不需要向导的哨兵。所以,当有人想用诱发剂让茨木强行产生结合热并失态的时候,那人自然是会被打得很惨,而茨木也只不过是去医务室注射一管向导素罢了——如果可以,他连向导素都不想要。

 

草原上最具攻击性的猎豹,成为茨木的精神体。矫捷的,暴力的,迅猛的,孤独的。这只豹子一如他的主人,外表漂亮,却充满危险,时而一招致命。

 

当然了,茨木凭借着精致的五官和高冷的气质,成为诸多女性哨兵的梦中男神,甚至还有许多向导宿舍区的向导们想来一睹最强哨兵的模样。令他们失望了,茨木无论走到哪,向来是目不斜视,就算旁边有人尖叫晕倒,他也只是抿着嘴唇,大步流星地头也不回。

 

也就只有他的老师们和室友能对他说的上话了。成年的哨兵住两人的房间,他的室友大天狗——也曾遭遇过茨木的单挑,不过他是仅有的几个,被茨木有幸承认的哨兵之一。茨木没什么话可说,大天狗也不是会主动找话题的人,所以他们通常只用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几个音交流。在其余哨兵们打打闹闹发展关系的时候,他们——可真是寂静一片。

 

如果有什么个人介绍,那么介绍的第一行一定会写上“茨木童子,罗生门之鬼(本来茨木的代号叫罗生门的,“之鬼”两个字是别人加上去的,因为他们觉得茨木实在太可怕了),塔里公认的最强哨兵。”

 

 

 

这朵高岭之花茨木童子,有一天在去食堂的走廊里,遇上了个不知好歹的人。

 

确切的说,茨木从他胸前带的徽章看来,应该是个向导。

 

哦……向导啊……有什么用吗?

 

大概是有的吧?但,对自己来说,没有。

 

茨木大爷心情不好,对面红头发的向导挡了他的路,末了路过的时候还撞了他的肩。

 

“啧。”茨木皱起眉头。

 

即将离开的向导停下脚步,站定向回看。

 

“向导,你看什么?”茨木感受到对面平淡的目光,声音因为不满而变得低沉。

 

“……”

 

“喂。”

 

“本大爷叫酒吞童子。”酒吞已经完全转过来了,面对着茨木。他认识他,最瞩目的哨兵,谁不认识?但他鲜少关注这人的生活和性格,不过现在看来,的确狂傲的不是一点点。

 

“哦…酒吞童子……”茨木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。

 

“那又怎么样,有什么用吗?不还是个Mute。”下一秒却眉毛一挑,脸上的表情说不好是冰霜还是讥笑。

 

“……”酒吞说不上话来,他只觉得这人有趣,身为哨兵竟然一副不需要向导的神情,只有黑暗哨兵才敢有这样的资本吧?他难道不知道——没有向导的哨兵,最后会精神崩溃进入神游状态。成为废人么?

 

真是单纯的人,无知,单纯。

 

果然是塔里对哨兵的保护太好了吗?

 

酒吞不由得发出一声带着气音的笑,真是有意思。

 

茨木可不觉得有意思,他能打败这里所有的哨兵,自然也能打败身体素质不很强的向导。他不懂酒吞为什么会笑,自己已经成为最强哨兵多少年了,这位向导也不像是新来的家伙,难道还不知道他吗?

 

他的确没有重视过向导,除了理论课上导师们讲的那些危言耸听的,哨兵离开了向导没有做精神疏解,最后导致神游状态的故事,他还从没在生活中遇到过类似,哪怕是一点点类似的事。他自己本身,也许是小时候被人欺负多了,他抗外界干扰的能力比较强,所以他从没真正强烈需要过向导。这就导致他认为向导无非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,反正向导素也是一样的效果。

 

茨木不是个喜欢欺凌的人,但多年无人可及的高度却让他潜意识里养成了唯我独尊的坏思想,他本意是为了强而去追求力量,却也经不住骄纵的诱惑,变得不可侵犯。

 

现在——他面前这个人,是个向导,而且仿佛是对他不屑相待。

 

这可气不过。

 

于是他调动哨兵优秀的身体机能,瞬间冲到酒吞面前,拽着他的衣领。

 

“向导——你可别不知好歹。”

 

“哦?”酒吞侧了侧头,“挥拳啊。”

 

 

 

茨木本来是很有自信的——哨兵怎么会打不过一个区区向导?五感灵敏,肌肉强度极高,他会把酒吞打趴在地上。

 

但是…他妈的,酒吞怎么那么能躲?

 

而且好几次茨木已经把酒吞按在地上了,酒吞也能挣扎过来,反将他一军。

 

他简直怀疑酒吞是别错了徽章的哨兵,他的每一个挥拳,无论直拳摆拳勾拳,甚至于提膝踢腿,酒吞都能闪过去。但值得欣慰的是,酒吞的每一次攻击茨木也能闪过去,这不意外,这是哨兵最基本的能力。

 

如果茨木是有着哨兵素质的普通人,那么他也许能持久地和酒吞耗下去。但是他——他是哨兵,他不行。茨木向来是速战速决,还从没和谁耗过这么久,猎豹适合短跑与闪电战,要是时间长的话——

 

不行,噪音开始多了——四只胶底鞋蹭过地面的声音,拳头带着风划过衣摆的声音,肉体发生激烈碰撞的声音——太吵了,真是太吵了。茨木明显感到五感接受的噪音越来越多,他的猎豹开始焦躁不安,体力看起来降弱了些许。而且,酒吞像是有意地制造噪音,那些看起来多余不必要的动作,像是手滑过墙的动作,却实际上发出了指甲在硬物上划过的声音。就这样,噪音越堆越多——

 

真是——忍不了了。

 

茨木打开了自己的精神域,里面的猎豹在草原上蠢蠢欲动。

 

哦?终于受不住了?

 

酒吞注意到了茨木的变化,精神域打开了……那么——

 

酒吞也打开了自己的精神域,还没几个人胆敢闯入他的领域。

 

他打算让面前这个年轻的,不知天高地厚的哨兵,见识见识。

 

 

 

于是在酒吞打开精神域的一瞬间,猎豹低吼着冲了进去。

 

什——?

 

失重,坠落,遁入黑暗与冰冷。

 

深的,暗的,冷的海。

 

这是酒吞的精神域,一望无际的海。

 

猎豹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,它不知所措,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潮水中挣扎,挣扎着不让海水漫过自己的头。脚下没有着落,拼命划过的只有一层又一层的接近零度的液体。

 

一只黑色的背鳍从远方的海面游来。

 

海面下的虎鲸——Killer whale ,海洋最可怕的生物之一。

 

它穿梭在惊慌失措的猎豹周围,带来一次次海水的波动,让猎豹的沉浮更加难以控制。

 

草……

 

茨木的脑袋要裂了,他不常用精神体来战斗,而这个塔里的哨兵的精神体也总是在陆地上的。但现在…猎豹的一往直前却遭遇到了他从未经历过的,又深又冷的海。这可和热带草原不一样,简直是天壤之别。

 

他的动作变得迟钝,轻而易举地被酒吞抓住了破绽,反手一剪,摁在地上。

 

手腕和下颌被紧紧扣着,腿也被上面人的膝盖顶住,最重要的是,他的精神体还在别人的精神域里生死未卜。虎鲸张开了它的嘴,冲着猎豹的右前臂咬了一口。

 

茨木猛地闭上眼,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。

 

“呵。”酒吞居高临下,哼笑了一声。反手用手肘打向茨木的后颈之前,他让茨木听见了最后一句话:

 

“你太弱了。”

 

海潮退去,猎豹孤独地躺在草原上。太阳滚烫,却全身冰凉。

 

 

 

很像…经历海啸的人在陆地上劫后余生。虚无沉浮的感觉变为后背坚实的,带有安心温度的固体,无论愿意承认与否,这总是令人欣慰庆幸的。

 

但是在陆地上久了总会觉得干渴,唾液腺似乎完全失去作用,再也压不下嗓子里的一把火。

 

所以——这个时候人们总会——

 

由于气管支气管粘膜或胸膜受炎症、异物、物理或化学性刺激引起的,表现为先声门合闭,呼吸肌收缩,肺内气压增高。然后声门张开,肺内空气喷射而出的症状。

 

咳嗽。

 

你知道,茨木不怎么咳嗽,他强得令人发指,理所当然的应该也没怎么犯过病。

 

但是现在茨木被自己的一连串咳嗽惊醒,真是丢人啊,和mute一样的咳嗽,泛着病态的气息。

 

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咳嗽了,他也说不好他是被咳嗽惊醒还是醒了之后咳嗽,但是,无论如何,他咳嗽了,然后他醒了。

 

干什么要醒呢?发生了什么?

 

双眼还没从长期的睡眠中聚焦回来,他眨眨眼,努力想把天花板看清。

 

“你醒了。”

 

像是从天空传来的声音,缥缈带着高度的寒冷。茨木觉得自己一定在哪里听过,但是脑子转不过弯来。于是他索性在枕头上转了整个脑袋,看见对面床上盘腿坐着的大天狗。

 

对方的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,大概又是什么厚重的大部头,反正不是茨木喜欢的,他从来不喜欢看书,连理论课本也不喜欢。

 

不过……他就说呢,原来是这家伙啊。这家伙的声音真像是从天上下来的,很符合那个海拔高一百米气温下降零点六度的规律。

 

“你居然和酒吞打架。”用词是用了居然,却半点没听出任何除了平淡之外有情绪的语气。

 

“嗯?”先不管带不带疑问,猛烈的咳嗽过后声音总是难听的。

 

“……水在桌子上。”

 

沉默。应该是沉默的,但就哨兵通达的五感来说,应该还存在皮肤蹭过被子和床单,指尖触碰到玻璃上,以及水流进口腔里滑过咽喉的声音。

 

茨木喝完了一杯水,他没怎么想这水是怎么来的,没准是大天狗放的,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室友。不过他现在不在乎了,他只想知道——

 
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
 

茨木听得不大真切,但他显然是听出了大天狗少用的表示惊讶的词。

 

“我说,你居然和酒吞打架。”

 

“怎么?”

 

“你知道他是谁吗?”

 

“他?他能是谁?”

 

又是一阵沉默,大天狗的眼睛,是一片带着碎冰的蓝色湖泊,不带感情地盯着对面的人。对面的人一样不带感情,即使眼睛像朝阳一样灿烂,却融不化任何人的冰,连他自己的也化不开。

 

“你从来不在意向导。”再度开口了,大天狗放下手里权当书签的一片黑色羽毛,卡进书缝里合上封皮。

 

“我知道。那他是谁?”茨木的眼睛回归了正常的聚焦,一动不动的盯着对面的哨兵,他知道——这是大天狗要严肃与他说话的表现。

 

“酒吞童子——比你早两年入塔,自然也一样的比我早两年。最近他是消沉下来了,不过之前,可没几个哨兵敢挑战他。他是最强向导,当然,如果他是哨兵的话,最强哨兵也可能是他。”

 

“有人研究过他为什么这么强,最后也没什么有意思的发现。反正俗里来讲,他大概是靠的自己的努力,至于他是个向导却身体素质那么好——应该是自己锻炼的结果吧。”

 

“你要是有一点心关注过向导,那你也不会——”

 

“他很厉害。”茨木的声音突兀地响起,打断了对面人未完的话语。大天狗抬起眼皮,他注意到茨木向来冷淡的声音陡然增高,甚至坐直了身子。

 

“他很厉害——我没办法和他速战速决,我的豹子甚至也没法和…他的精神体战斗。”茨木脸上泛起特有的,呈现激动的潮红,这在大天狗来看挺稀奇的,他还从没听说过一件什么事或什么人能让这位哨兵露出如此神情,毕竟茨木总是在群山之巅波澜不惊的。

 

于是他抬了一下眉毛以表惊讶,没能阻止茨木继续说下去。

 

“你知道他的,他的过肩摔——还有躲拳,是我见过最厉害的。不,他整个都很强,他会知道制造噪音来干扰哨兵,而且,他居然在过招的时候能分心制造噪音。”

 

“还有他的精神域——天哪,居然是一片海,可真是又冷又黑,你知道我的豹子它从来没有经历过……”

 

“大天狗——”茨木猛地停住话头,胸口起伏不平,连带着喘气也不大顺畅,大天狗再次抬了眉毛以表惊讶。

 

“我知道了——我知道在这个无聊的塔里,我再次追求的是什么了——”修长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身下的东西,曾经是泥土,现在是床单。拢住,收紧,一样的动作却带着不一样的情感。碾碎尘土时心中隐藏的仇恨,在翻身后云消雾散,现在——朝阳色的瞳孔头一次折射出兴奋激动和向往揉杂的光,像太阳照进阴翳厚重的窗帘,破开万千细小飞尘,给窒息的黑暗带来生的解脱。

 

更强大的。找到了。

 

 

 

 

茨木是一脚踹开酒吞寝室的门的。

 

从宿舍出来后,听进一嘴大天狗对他说的酒吞宿舍号码,他便披上个外套穿上鞋就出门了。脚没有很适应地面,不过没关系,优秀的哨兵总不应该惧怕这些。他一路风尘仆仆,没打理好的银白长发在身后一颠一颠地颤,拉链没有系,快速行走带来的硬风刮起衣摆乱飞。两旁总有男男女女的人注视到他,不过茨木倒是习惯了,况且,这样的目光也与平常无甚异样。

 

理应是没有什么异样的,他和酒吞打架的地方是一条偏僻的,没什么人去过的楼道。虽然是通向食堂,但是却鲜为人知,只有在塔里待了几年又同时闲不住的兵们才会知道它。就连茨木晕过去之后,酒吞懒洋洋地去医务室报告在懒洋洋地回去等医务室的人来之间,这里都没有人来过。酒吞并没有像那些三流桥段里,抱着昏过去的人到医务室里。他有病啊?自己打晕的人还要劳自己一趟去送到医务室?能去通知一声而且回来候着已经是善心大发了。况且,酒吞盯着脚边不省人事的茨木,这小子这么猖狂,还不自量力,他简直现在就想扬长而去,留着茨木一个人在这发霉最好。

 

茨木当然是不知道这些的,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自己床上了,他不关心是谁给他送回去的,就像不关心桌子上的水是谁倒的一样。如果他没有意识到酒吞的存在,并且记起来发生了什么,他也许还会关心并且感谢这些。不过茨木能保证,如果没有酒吞,这些事情也不会发生。

 

所以他大步流星,一路畅通无阻地跨越塔的横截面,来到向导区。听大天狗说酒吞住的屋子还是和自己一个楼层的,那可真是奇怪了,他从来没注意过酒吞,确切来说,他连一个向导的脸都记不住。

往前一个…再往前一个…还得往前……啊,到了。

 

双手插在兜里,他不想拿出来,于是干脆——

 

“哐!”大腿小腿肌肉发力,凝聚在足尖的一点上,于是门开了。

 

与众不同的哨兵已经带来了围观,现在在最强向导门前巨大的一声响更是让更多人探出了头。茨木依然没在意,他没功夫在意,他马上要见到酒吞了——

 

 

“你他妈把老子门修好。”不满的声音从房间内响起,酒吞本来躺在床上看书,他对面床上住的人搬走和结合的哨兵一起住了,所以门一关,这又是一个宁静的地方。

 

谁知道这哪来的不速之客,没敲门不说,还直接把门踹坏了,弄这么大动静,很烦的。

 

茨木毫无阻拦地踏进房间,一只脚向后推关上了门。他看见酒吞皱着眉,满脸不爽的样子。

 

“酒吞童子——快来和我打一架!”茨木的声音因着激动而发抖,他要和酒吞再打一架,再看看他的动作,再看看他的精神域,再看看他的制造噪音。

 

“哈?本大爷有病啊和你打架?”酒吞更烦了,他懒得下床,更懒得招呼茨木,他想起来茨木本来就是很霸道很无礼地闯进他的房间的,他更没道理答应茨木的任何要求了。况且,酒吞觉得这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,为什么要以打架为乐?

 

“不,你很强。你知道吗?我今天终于,终于发现了我更应该追求的目标!你——就是你的强大。”

 

“……”

 

“所以,快来和我打一架,让我见识见识你真正的力量!”

 

 

 

哦?这倒是有趣,怪不得茨木为什么强了,旁的哨兵要是有他这份…精神,也是不怕比不上茨木了。酒吞本是个嗜战的人,却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阅历的增加,逐渐成熟安稳起来。他有时候表现得像个老年人,看不过年轻人的打打杀杀,对凡事总是少一度热爱。但他依然——骨子里一如往昔的不羁,比如他会喝塔里最烈的酒,比如他还是保持着最强向导,

 

比如他现在咧一咧嘴角,紫水晶的眸子通透又深远,透露几分玩味的笑。

 

“那你可得承受好了——你的精神体,放出来吧。”

 

猎豹甫一出动,便有强烈的咸湿海风扑面而来,远方滔天巨浪翻滚着咆哮。酒吞没让猎豹直接落入海里,他创造了一块陆地,小小的,被层层叠叠海浪包围着,只给猎豹一个站立的地方。天空阴沉,又是接近零度的水,漫天的,滔天的,接连不断涌来,让孤立无援的陆地显得更加渺小无助。

 

“呵。”酒吞冷笑了一声。

 

“茨木童子,首先精神体的战斗你就输了。”虎鲸在海面下虎视眈眈注视着猎豹,酒吞抱着肩膀站在房间里,一副淡漠的神情。

 

猎豹徘徊不前,茨木一动不动。他不是不想动,他攥着拳头指甲都扣进肉里了,他实在动不了,因为——

 

“茨木童子,你的猎豹,是怕水的吧?”

 

 

 

 

 

去你妈的,水。

 

海上铅云低沉,映着海面下暗流涌动。真是危险,真是可怕,深不可测的世界。没人知道海面下有多少生物,兴许很多,全都张着大嘴,尖牙利齿的,等着什么可怜的东西掉进海里泯灭成血骨。

 

兴许很少,神出鬼没的,在分不清是海水是黑雾还是黑雾是海水里,总之会冷不防出现,血腥气扑来的瞬间对方也成了血腥的一部分。

 

这可要了怕水的人,或者什么深海恐惧症人的命。

 

只是想象而已。

 

其实什么也不会有,精神域里只会有一只精神体,除了黑鳍的虎鲸,什么也不存在。一只,独自,享用浩大的海洋。

 

多孤独哪?茨木的草原还会有野草太阳和干巴巴的树,酒吞的精神域——多孤独哪?

 

一片禁地,了无生机。却闯进了天差地别的不速之客,困在陆地上,团团转的,甩着尾巴的,跳着脚想躲开潮水的,一只灿烂带着黑斑点的刚刚成年的豹子。

 

还很急躁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音,也许稳重点的人会弯弯眼睛然后管它叫声小豹子——没准这就是那个海面下盯着陆地的鲸心里想的呢?

 

天差地别啊…深居内陆整天在烈日草原下转悠的大猫,哪里见过海洋的架势?呼吸一口咸湿黏腻的海风就能要了命似的,还有水——水不应该是个小小的塘里,几近干涸露出龟裂的泥土纹么?那现在一波一波一浪一浪向自己涌来的东西算什么呢?铺天盖地的,震耳欲聋的,鼓膜都要裂了吧?骄傲的会在阳光底下泛着光的短毛里都浸了水吧?陌生的,熟悉的,咸的,苦的,冷的,湿的,真是可怕。

 

还有底下的那个转来转去的黑色东西,为什么它就能看起来很畅快的游呢?为什么不会感到窒息呢?就像自己那样——气管和喉咙全都进了水,还加了一大把盐,细胞都要脱水了吧?还想本能地用鼻子吸一口气,却只能更疼,更难受地呛了起来。于是惊慌的,不知所措的,带着恼怒的,心里咒骂着这什么鬼东西。

 

小豹子咧一咧嘴,闪着寒光的白牙就呲出来——它知道在这里,自己什么在陆地上的优势都不好使,别管什么流线型的身体还是富有肌肉力量的长腿,屁用也没有。也就只有露一露还引以为傲的,弹指间让猎物身首分离的一嘴好牙,恐吓恐吓对方了。

 

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,真是憋屈,像闯入了专门为自己弱点准备的地方。

 

 

 

 

像阻抗水中的阻力一般,茨木出手了。

 

先发制人,他一向是这样,而一击致命,始终是对方被击溃的方式。

 

猎豹拥有强大的咬合能力,且它们以速度见长,而如果连续五次没有追上猎物,它们会面临饿死的危险。

 

所以这要是别人,茨木会毫无阻碍地锁住对方喉咙,反剪双臂,用膝盖顶住摁在地上,行云流水般的可怕。这是它的天性,所以也几乎是他的天性,适者生存,他不能毫得太久。

 

虽然茨木没用过精神体战斗,但通常来说他的猎豹都畅通无阻,所以他才能所向披靡。现在小豹子被困住了,还难受得瑟瑟发抖,他怎么可能做好战斗?

 

于是动作几乎迟钝了一半,自然被拥有海洋强者精神体的男人握住了把柄。一阵天旋地转,人已经倒在了地上,嘴里弥散出血腥味。

 

后脑勺生疼,喉咙要窒息了一样,嘴唇磕出了血。

 

海水强势而来,正如上面人锁倒他的力量,动弹不得。

 

一秒,两秒,五秒,对视。

 

“你输了。”

 

如果眼神带有热量的话,那酒吞一定会被烫死。

 

 

 

太强了…真是,太强了。

 

茨木独自爬起来,手指往自己的嘴里摸了摸,带出一条泛红的银丝。脖子明天大概会落了青紫的痕迹吧?毕竟刚才自己快要濒临死亡线了。还有后脑勺——砸到坚硬的瓷砖地上,脑浆都要混成一团了,豹子会被可怜地吓上一跳,然后在孤岛上更加不知所措。

 

他甚至连酒吞的动作都没看清——不对,他还是看清了一点——酒吞在他冲过去的时候微微侧了身,让茨木扑了空,又同时在身体的另一侧扯住他的手腕——然后,茨木就不知道了,他回过神来已经身处脑震荡般的痛觉中了。不自觉地蜷住身子,紧闭的双眼前白的黑的金的光轮流闪过又混成一片,即将呕吐的感觉一波一波冲击着他。茨木不再是只怕水的豹子了,他更像脱水的鱼,在地面来回左右的翻来覆去,大口呼吸着空气缓解难熬的疼痛。

 

很久没有这么疼过了…不,从来没有这样疼过。

 

令人发抖的,难以忍受的,不愿再经历的,却以此为自豪的疼痛。

 

太厉害了——太厉害了,只有酒吞童子能达到。

 

对对,酒吞童子——酒吞童子呢?

 

茨木从地上爬起来,压制他的人早就离开了,背对着他从寝室的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,躺回到床上看书。

 

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,红发还是散着的,散在后背,一部分落在肩上。嘴角还是抿着的,很淡漠的弧度,比茨木对待弱者还要淡漠。眼睛也是淡漠的,紫罗兰的瞳孔是最稀有的颜色,同样也该隐藏着万千星辰宇宙,此时却没有情绪,隔阂着一层透明的雾。手指还捻着书页,看两页,翻一下,啤酒时不时被拎到胸前,就这么低头沾了几口。

 

完全没有理会还躺在地上的人。

 

什么也没有发生——但的确明确地发生过了。打架如同一夜情,或者酒后乱性,都是不能抹去的事实,都会让双方有不同的变化。

 

余光瞥到顶着散乱白发的人晃晃悠悠站起来,酒吞终于把目光从书上挪开了。他注视着茨木扶着额头喘了口气,像是缓一缓神。

 

“不过尔尔,茨木童子,”酒吞边把精神域收回来边说,“本大爷还以为你有多强呢——不过就是这样。”

 

感到猎豹终于脱离海水的困扰,茨木松了口气。

 

“真不愧是酒吞…太厉害了……不过,”他注意到自己的小豹子已经回到了草原上,蜷在阳光下恹恹不乐,“我的精神体不熟悉水,真该下次让你的虎鲸到我的——”

 

精神域,或者草原两个字还没说出口,他听见酒吞的声音带着不满和讶异响起:

 

“茨木童子,你难道不知道,哨兵应该永远在适合自己的精神域里作战么?”

 

“哨兵的准则——连向导都比你清楚。”

 

永远在适合自己的精神域里战斗,这是酒吞无意间教给茨木的第一件事。

 

 

 

从此茨木老往酒吞那里跑,一有空就要穿越塔的整个层面,从这个尽头到那个尽头,乐此不疲。他也老是一脚就踹进酒吞的宿舍,酒吞烦不胜烦,甚至连附近的向导都习惯了一天好几次的突发巨响。直到酒吞再次把茨木揍了一顿,摁在地上警告之后,茨木才勉勉强强把踹开门改成了敲门后等着打开门。不过这之后,茨木去酒吞那里更加频繁了。

 

去干什么呢?对于茨木来说,每一次去都是一次磨着酒吞打架的机会。尽管希望渺茫,但是——上次酒吞不也把他揍到地上了让他不要在踹门了吗?其实茨木又傻又聪明,他打定了主意要缠着酒吞,等酒吞烦到了极点,不就是顺理成章的一架了吗?

 

高傲的罗生门之鬼竟然有这种打算,真是…天壤之别。

 

当然了,茨木对打不过他的人还是一副冷样子,这也算是公平吧?毕竟酒吞对他也是一副冷样子,连个正经眼神都没有,唯一的一次还是茨木激动要去拽酒吞的胳膊,然后酒吞回头瞪了他一眼,眼神中满是生人勿近的危险神情,茨木只能悻悻缩回了手,猎豹悄悄吐了吐舌头。

 

其实也不是没有改变的,比如经过几个月茨木朝九晚五的纠缠,酒吞已经对他的称呼从“喂”变成“茨木童子”最后变成“茨木”了。

 

更大的转变自然还是在茨木。比如,比如,比如他现在觉得塔里更热了。

 

明明入了秋,过往匆匆的哨兵向导都披上了外套,大天狗更不用说,他已经围上了围巾。而似乎独独只有茨木,还浑身燥热地穿着短袖,时不时就想灌一杯冷水。

 

可真是奇怪,自己的温感一直是随着自然变化的,怎么会……

 

他不是不知道,他从未如此长时间连续接近一位向导,而他也从没有发过结合热。所以,茨木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。

 

于是又是一天喝完一杯冰箱里的冰水,茨木咬咬牙,去医务室登记拿了一管向导素。

 

但他很清楚,几十年没有过结合热,一旦爆发,不是单单的向导素能解决的。真到了那个时候——他就会变得神志不清,浑身发烫,迫切地希望谁能来解决他的欲望,哪怕是缓解一下也好啊——于是到了那个时候,他会很想要水。

 

凉的,冷的,冰的,能冲刷草原滚烫温度的,水。

 

水……海……

 

 

04链接  能不能看都随缘

 

 

酒吞面临一个问题,确切来说是两个。他站在茨木的宿舍里,不太清楚该从“你怎么发烧了”和“你怎么一早就不见了”之间哪个问起。

 

第一个其实酒吞自己也知道答案,茨木被他灌了一肚子东西,又没清理干净,冒着冷飕飕的天儿就跑了。发烧——不大意外。

 

第二个的话,茨木是说过自己以后再也不会这样来着的吧?是他不想麻烦还是不想面对他酒吞?纵使知道这样的处理办法对露水情缘是好的,但是——这是露水情缘吗?

 

但酒吞没说话,插着裤兜站着。他说不了话,茨木根本就没醒。大天狗在他旁边忙前忙后,是在收拾东西,酒吞记得刚才这位金头发的哨兵对他说过他要出几天任务——所以,自然而然但是很不巧的,酒吞多了个责任。

 

黄铜钥匙在指尖上丁零当啷,上面贴着小小的茨木房间号。酒吞把它接过来扔进衣兜,叹一口气想着还得来照顾茨木。

 

好吧——照顾——发烧了,酒吞搞的,没熟人,一个人住,发烧。

 

酒吞瞥了眼还躺在床上睡得昏天地暗的茨木,转身回了宿舍。

 

他得和大天狗一样了,收拾东西,然后得短暂的——搬过来呀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说实在的,酒吞没照顾过人,他也不会照顾,在他独来独往的人生里,哪个人值得他去留意关心?发烧感冒的,盖个被子喝热水不就好了吗?吃药?那吃呗,别问他,他不知道吃什么。指望茨木知道——更不可能了,茨木一脸高傲但脑子却直白得很,能指望他承认自己生病?

 

所以——

 

“你怎么发烧了?”酒吞明知故问,他不善于表达感情,却也不能上来就问些什么无关的啊。所以还是变相地关心一下。

 

“我没——咳咳,没发烧。”茨木已经醒来了,半靠在枕头上故意云淡风轻。

 

……酒吞觉得自己看人很准。

 

“少废话,吃药了吗?”他压根没信茨木这句话,看他一脸潮红的样子——跟那天一样,不过是透着病态,就知道没好事。

 

“唔…睡着前吃了…”茨木撇撇嘴,垂下眼睛,果然还是只能乖乖回答了。

 

“哦……”

 

沉默了,没话可说了。酒吞觉得他应该问个什么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或者“你好点了吗?”,但他没有,他向来话不多说,又淡薄得很,哪里善于表达感情?能搬过来已经很能表示关心了,不过就是个茨木——还想让他做什么?

 

还有那个——关于茨木为什么跑了的问题。茨木是不是傻的?他跑能跑到哪去?都在一个塔里,即使塔大了点,即使不在一个宿舍区,那茨木也不能一辈子不出现呀。

 

他坐在大天狗的床上,铺好了自己的被单,对面是歪斜躺着的茨木,人人沉默。

 

 

 

 

茨木垂着眼睛,盯着被子的纹路出神。他已经好些了,还很没有力气,但烧是确实的退了。大天狗虽然和他交情不深,但不失为一位不错的室友,至少是给他倒过热水嘱咐吃药并表达可能只是虚假的关心。所以他好很多了——起码不再是昏昏沉沉还头痛反胃,这真是太可怕了,整个人神志不清,跌入混乱的漩涡,身上坠着千斤的铅,抬一只胳膊,不,根本抬不起来。

 

脆弱,令人惭愧。茨木不服气地想,好歹是个哨兵呢,竟然会觉得如此难受,竟然还会产生畏惧,连这点病痛都扛不过去了么?而且——区区一点点事就能发起烧来,那点事有——

 

他打住了。这事似乎并不小,从头到尾都不小。

 

两个主角床对床坐着,沉默在沉默里,空气凝结,暗流涌动。

 

茨木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,,他觉得应该有人要说点什么,比如欠了很多的解释,两个人都行。

 

常说呢,事件要有起因经过结果,起因是他茨木结合热起的,结果是他茨木偷偷溜走结束的。经过——这是和酒吞有关的。所以茨木认为,自己在这事里占了俩,理应他先开口了。

 

 

 

 

“咳。”

 

对面传来一声带着提醒意味的咳嗽,酒吞抬起了眼。

 

“那个……”

 

茨木感受到目光的注意,顿时紧张起来,竟忘了要说什么好。

 

“要喝水?”

 

“啊?”

 

“啧,那你要干什么?”

 

“那就…喝,喝水吧……”茨木没想到酒吞会是这样的反应,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。

 

衣料与床单摩擦窸窸窣窣声音响起,水流声之后伴随一片阴影的移动,带着白气的瓷杯被怀里。手指触碰到温热的杯壁,茨木怔愣了一下。

 

“喝啊。”不然会凉的吧?酒吞对自己的判断并不很自信,生病人是该喝热水的吧?但是发烧为什么还要喝热水呢?和凉水冲一冲体温…没有道理吗?但是——他干什么要问喝不喝水?本来是想着该怎么处理这样尴尬的问题来着吧?而且茨木似乎也是要开口了,他酒吞到底干什么要打断?只不过是茨木的声音有点点哑,而且无力,而且带着病气。但是…啊——无所谓了。

 

“哦……”于是茨木只能连忙地捧起来,氤氲的雾气濡湿双眼,身体注入了暖流。

 

透过蒸汽,茨木看酒吞不甚清晰。热水给他了新的能量与活力。这样也好,他看不清酒吞的脸,更能一鼓作气——

 

“酒吞,那个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
 

“嗯?”嗯?什么故意不故意的?

 

“我就是,不是故意要结合热去…去麻烦你的。”

 

酒吞噎住了,谁家的结合热是故意的?还有,麻烦,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?

 

“你说什么?”

 

茨木听出来酒吞声音的低沉,他一下子挺直了背,两只手紧紧扣着杯子,低下头很快速地说道:

 

“我是说,谢谢你对我…结合热的帮助。我也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结合热。总之…你不要担心,我下次不会再麻烦你了。”

 

说罢还飞速抬眼看了一下。

 

酒吞不可思议,对自己的理解能力感到力不从心。这样的回答不就相当于“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喝醉而且跟你睡了一觉,很抱歉我下次喝醉不会再找你了”吗?所以茨木是傻的还是来嘲讽他的?结合热他是要打算靠向导素过多久啊?还有——他为什么要道谢,不,为什么是一副道歉的语气?

 

一夜情之后都这样吗?

 

酒吞舔舔嘴唇,开口道:

 

“你…你不用这样……”

 

“而且,我比较好奇,你为什么要跑掉?”

 

茨木脸红起来。他真的不是有意跑掉耍酒吞玩的,是那天——他醒来,酒吞就睡在旁边,自己的半个身子挂在酒吞身上。体温想接,蒸腾在被窝里,让茨木浑身发烫,烫的受不住了。还有身后,身上,身体里,各种滋味混杂的感受让他禁不住想逃开。还有酒吞——还在沉睡的酒吞,好看的,赤裸的,手臂怀在他腰上的,这一切让他想起来发生的事。失态的结合热,欲求不满,难以控制,他简直无法面对酒吞。本来酒吞是他要追随的目标,现在……

 

茨木干脆用了最懦弱的办法,直接逃掉了。

 

真是和战场上截然相反啊。

 

不过他也没有想到发烧这一步,没经历过,他怎么会想到会发烧呢?

 

“我是…那天很舒服,真的,”茨木咬咬嘴唇,眼睛亮晶晶的想看又不敢看酒吞,“就是,我怕…我没法面对,面对你了……”

 

“面对?像现在这样,不是一样面对的吗?”

 

“嗯…嗯……”

 

酒吞抱起了肩膀,却偷偷的放松了眉头。他觉得茨木还真是可爱,自以为掩饰的很好的神情其实全部落在酒吞眼里,这样的神情可爱,那样的言论也傻的可爱。茨木扭扭捏捏的,一点也没有高傲哨兵的样子了,脸还是红的呀,一副难为情又害羞的表情。不敢看他,眼神就乱飘,捧着杯子的手也不安分地扭来扭去,整个儿人都是别别扭扭的,刚出锅一样冒着热气。

 

“算了,”酒吞就不为难他了,“休息,睡觉。”

 

顿了一顿,酒吞又加上一句:

 

“我也觉得挺舒服的。”

 

铺床,盖被,拉灯。留茨木一个人反应过来后还冒着蒸汽。

 

 

后来,在黑暗里酒吞听见茨木小小声地叫他:

 

“酒吞…酒吞……”

 

“干什么啊?”声音带上点困意,让茨木早点说完完事。

 

“我…那个下次结合热…我不想要向导素……”

 

“嗯?”

 

“你能不能还帮…帮我我啊?”扭扭捏捏的声音,问题倒是意外地坦率。

 

“没问题。”酒吞无声地挑起嘴角。

 

“太好了。”茨木发出一声带着笑声的气音,扭过头睡觉了。

 

 

 

 

年轻人身强力壮,更何况是哨兵体质。即使酒吞除了倒水和催着吃药之外什么也没干,茨木也很快地恢复过来,没几天又拉着酒吞上蹿下跳了。

 

酒吞烦不胜烦,这样子每天让他和他一起打架,还不如结合热来得好。

 

但是茨木都要发霉了,塔里特意多给他放了几天假让他养病,不能出任务,酒吞又不跟他打架,再这样下去他都要偷偷想念结合热了。

 

好在酒吞也不是大天狗那样的高山冰块,他跟茨木的关系也算与众不同了——毕竟还没有谁能让他的距离为负——所以再怎么烦,还是得对自己上过的人负些责任,照顾生病是一方面,耐着性子和茨木谈闲天是另一方面。

 

聊着聊着就熟了呗,熟到茨木已经开始不正常地叫酒吞“挚友”了。其间酒吞阻止过他几次,但是茨木的反驳让酒吞闭上了嘴。茨木说什么帮忙解决结合热还指导打架,并且是追求的目标而且照顾他好转起来,酒吞总该是他的朋友了吧?虽然是做过的关系,那茨木也不能天天“炮友,炮友”的叫,而且他一定要表现出和酒吞不一样的关系来——叫朋友感情不够,得叫挚友才行。

 

酒吞的脸抽了抽,臭小子语文学得挺好。

 

但他还是有个问题没有问茨木,就是茨木为什么要追求强者,也就是黑暗哨兵的力量?

 

 

 

 

没几天的时间,茨木大概已经完全好转了,连发烧的感冒后遗症都没有了。所以在茨木又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看书的时候,酒吞从外面回来,进门之后靠着墙壁看茨木。

 

“你完全好了么?”酒吞问道。

 

“劳挚友担心了!我已经好了!完全!”茨木合上书,精神抖擞。

 

“完全好了是吧?该出任务了。”

 

“啊——终于——什么时候?”茨木挺直了背,眼睛一闪一闪亮晶晶。

 

“现在,马上。”

 

“现在?和谁?搭档呢?”

 

黄铜钥匙又钩在指尖,不同的是这次还带起一串黑色方块的车钥匙。酒吞咧了咧嘴,紫色的瞳孔闪起微光,带着戏谑口吻冲茨木说道:

 

“现在,和我。”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奔驰G65 AMG在大街上发出一声长啸,伴随来自原始的野性一骑绝尘。这车几乎是酒吞的专属,优越的战绩让酒吞有任何理由挑选任何一辆车。简洁,粗犷,硬朗,表里如一都是王者。

 

酒吞不怎么出任务,小打小闹不痛不痒的任务牵扯不到他,所以塔里属于G65AMG的车库门一打开,就总会很稀奇地招来围观——居然是酒吞童子在出任务,这是又该有什么大事发生了。

 

这次也不例外,借着慈善晚会的机会除掉一位企业家——明面上的企业家,谁知道他背后里干的什么破烂勾当。塔里没给他们太多时间准备,索性就酒吞开车,茨木坐在副驾驶噼里啪啦敲电脑查资料。

 

通常坐在副驾驶的人都会战战兢兢,最起码表面神态自若内心也会担心这是不是自己最后一次看到太阳。酒吞靠谱,他至少能保证自己能活,至于搭档——可不好说,只要能别拉他后腿。

 

但是很扯淡,谁跟酒吞在一起搭档,都会拉他后腿。

 

所以酒吞也没见过像茨木这样大大咧咧的。翘个二郎腿,腿上搁个笔机本,要不是车内报警,对方甚至连安全带也忘了系。

 

这特么还高岭之花呢,腿都要翘到他方向盘上了。

 

茨木这人念着车窗贴着黑色防弹膜,又念着是酒吞开车就如此放肆,开玩笑,让他旁边坐个大天狗试试?而且这车可不便宜,又是跟着酒吞出生入死的老伙计,当初酒吞驾着它从沙漠一直到丛林,最后为了躲避追杀而一闭眼从山坡上滚下来这车也没变形,所以他能活到现在也得亏了这几百万的家伙。

 

酒吞内心腹诽,嘴上也不留情,余光瞥到映着机械蓝光的茨木的脸,硬邦邦地说道:

 

“你把脚给本大爷放下来。”

 

茨木一愣,两手忙不迭地托起电脑放下腿,扭头对酒吞展露一个不好意思的笑。

 

“非常抱歉啊挚友,看得资料入迷了。”

 

说罢像献宝似的,不等酒吞开口,又继续说着:

 

“挚友,这次的目标可是大户。表面上看是个成功的企业家,背地里还有着军火勾当。哟…还是个大毒枭呢。”茨木对新入眼的资料挑挑眉。

 

“嗯。”酒吞不动声色。

 

“所以是谁委托塔里要干掉他?”

 

“这你别管,继续说你的。”

 

“好的挚友,这位成功人士应该是个极谨慎的人,否则也不会明里暗里都混得风生水起。所以要搞掉他也不容易。”

 

“不过好在他有个…结发妻子,他们彼此都有情人,所以应该是商业利益的姻亲。照现在的情况来看,他还是得需要他妻子家族的支持才行。”

 

“嗯…所以你有什么看法?”酒吞听完点点头,问了一嘴。

 

“挚友你觉得,色诱怎么样?”

 

咆哮的越野车差点撞在路灯杆上。

 

“你他妈有什么毛病?!”酒吞惊魂未定,扭过头狠狠瞪了一眼茨木,对方还顶着一脸严肃认真的表情。

 

“不然怎么整嘛…这里可没说目标不是同性恋。咱俩一个色诱目标,另一个色诱目标老婆,最后再……”

 

塔里的哨兵评判标准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?这样的家伙怎么评上第一名的?

 

酒吞头疼。

 

“我就问你,你是要让本大爷去…色诱那个男的还是那个女的?”十字路口赶上了红灯,酒吞总算停下车扭过头来看茨木。

 

“嗯…挚友觉得呢?”茨木咬着手指甲,很认真地问。

 

“……”

 

“如果挚友不想出卖色相的话……”茨木垂下眼睑,看起来颇为为难的样子。

 

“本大…算了,你是怎么想到要用这个办法的?”酒吞压下一口气,任务重要,任务最重要。

 

“首先,目标谨慎得很,对商业合作对象不一定信任,却有不少情妇,是个色迷心窍的主儿。目标的妻子也是一样的,但他们的利益关系却很重要,所以如果能让目标放松警惕,再迷惑他的妻子,以此来当人质之类,会比较好吧?而且目标的安保措施极好,保镖们有些甚至是从塔里退休的哨兵,要搞暗杀的可能性比办成商业伙伴的成功率还要小。”

 

茨木一番话说完,车里陷入短暂的沉默。酒吞在思考,其实茨木说得不无道理,甚至是最好的办法,只不过一点——

 

“你色诱完了之后,要怎么干掉他?”

 

“在床上抹脖子?”

 

越野车又冷不防开上了马路牙子。

 

“好啦好啦开玩笑的挚友,如果以目标的妻子要挟,分散他的注意力,再趁其不备一枪崩掉他——”

 

“那完事之后可得快点跑。”

 

“挚友英明。”

 

 

 

剩下的时间两个人讨论着分工,最后决定让茨木去搞——也就是所谓的色诱那个目标老头,酒吞就负责把目标的妻子忽悠得神魂颠倒。对于枪法和速度,茨木和酒吞都很有自信。

 

但酒吞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很放心。

 

“万一你突然来了结合热怎么办?”

 

“挚友我可以忍的。”

 

“屁,上次也没见你忍住。”

 

“……”茨木无可奈何地脸红起来。

 

“向导素带了么?”

 

“啊,忘了,没带。”

 

“啧。”酒吞皱了眉头,虽然茨木刚刚过了结合热时期,但万一有什么突发可不是闹着玩的。所以还是——谨慎为好。

 

酒吞腾出一只手,单手扶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解开衬衫最上的两个扣子——参加个慈善晚会,他和茨木都得意思意思穿上西服——然后他冲茨木勾勾手,

 

“你过来。”

 

“怎么了挚友?”

 

“咳,我们得谨慎一点,你没带向导素,本大爷是向导,所以……”

 

“所以怎么了吗挚友?”

 

这家伙是不是根本没听过哨兵和向导的生理课啊?没有向导素的哨兵在出任务前呼吸两口向导的气息也是可以的!酒吞为他这个搭档咬牙切齿。

 

好在又到了红灯,酒吞踩下刹车,索性直接拽着茨木的西服领子拉了过来。

 

他们离得近,近到酒吞说话吐出来的热气能侵入茨木的皮肤,随着窗外的灯火阑珊,酒吞能半明半暗看见茨木的眼神充满了突如其来的惊讶,暗影也让对方的瞳仁看起来不甚清楚,朦朦胧胧的像一团透过雾气的金光。

 

“你、下、次、给、老、子、好、好、补、生、理、常、识、课。”酒吞一字一顿盯着茨木眼睛说着,同时脖子微不可查地侧了一侧,让更多的气息包围哨兵。

 

茨木吓了一跳,不由得屏住呼吸,但剩余的感官却诚实地全部接纳来自向导的安抚。像镇定剂一样,茨木果然感到身体更加舒畅起来。

 

但那个左胸膛里的器官却没那么安定了,扑通扑通一下一下砸着他,砸得他脸红脑热,看到酒吞单手系上扣子的场面后更加变本加厉。没法子不这样啊,笔挺的西装衬得男人线条硬朗又流畅,忽明忽暗的城市灯光让对方显得更加阴晴不定,紧抿的嘴唇像眼睛一样的刻薄锐利,配上几绺梳起垂下的红发和一截修长精壮的脖颈,看得茨木一愣一愣的。

 

挚友真的适合色诱。茨木终于回过了神,咬上嘴唇发起呆。

 

 

 

 

慈善晚会灯火通明,郎才搭配莺莺燕燕的女貌,觥筹交错推杯换盏,商场老手进行着不动声色的较量,世家仇敌进行明里暗里的斗争。

 

酒吞很快找到了目标的妻子——一位年近五十却依然保养得体的女性,看起来是那种狠厉的角色,却因长时间缺乏真正的来自爱人的爱情而显得寂寞。还算搞的定,酒吞思量了一下,端起一杯鸡尾酒,向茨木使个眼色离开了。

 

茨木会意,他也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标。花甲的老人正以一副东道主的姿态与来宾交谈,眼里透着精明的算计,却被脸上的淡泊和气伪装得不错。说实在的,茨木并没用十成十的把握,从资料来看目标并不排斥男性,但大多数的情人都是女性,所以……

 

他转过头,看见了酒吞张扬的红发,和酒吞身前正笑得满面春风的女人,咬了咬嘴唇。既然挚友都行动了,那他还有什么犹豫的理由么?

 

“Guten Abend.”有人在和他说晚上好。茨木心中一滞,表面却保持得神态自若,像个志得意满的翩翩公子哥儿。

 

一转过身,目标站在眼前。

 

大概就是这老头的声音了。茨木一瞬间紧张起来,色诱的事儿他也干过,和前辈青行灯一起出任务的时候,对方以“你比我长得更能吸引男性” 为由,把这出卖色相的事塞给他。而且不得不说,茨木那次做得还不错。

 

不过这是有酒吞童子的任务,更危险,更狡猾,更令人难以捉摸。况且他茨木也不想让酒吞失望,毕竟这老头才是主体目标。

 

“Guten Abend, Wie gehts es Ihnen?”茨木挂上得体的微笑,回应目标。

 

“我很好。”对方依旧用德语说着。

 

还没等茨木客套完,目标就出乎了他的意料——

 

“你认不认识,酒吞童子先生?”

 

猎豹绷紧了它的肌肉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“我们都知道,都知道,酒吞童子先生是我们当今时代不可多得的一位向导。他甚至可以当做哨兵来用,而且不需要像哨兵那样排解精神困难,他能保护我们,这个社会,免受恐怖组织的侵犯。

 

 “而除了要感谢他之外,我们还有感谢孕育出这位伟大向导的父母。他的母亲是谁呢?没人知道,连他的父亲是谁都鲜少透露过。

 

 “那我们来猜猜,猜猜看,他的母亲可能是难产去世,成为丈夫和儿子心里不能触碰的伤痛。而父亲呢?这个不用猜,别人不知道,但是我知道。

 

 “你是他亲生的吗酒吞先生?或者说,你真的是人类吗?八岐大人——可是不会以人类庸俗的方式去孕育一个后代的。

 

 “别激动别激动这位先生,你以为我把你拉到这里,这个脱离你的哨兵小朋友视线的地方,是会一点准备都没有的吗?我相信你一定能看出来,周围全是狙击手就位,你有一点点动作…我可不希望一位天才陨灭。

 

 “所以,停下你拔枪的动作,你不会真以为我只是个低能的老头吧?

 

 “总之,八岐最近寄给我一封信,那上面叫我小心,一个叫酒吞童子的人可能会来找我的麻烦,也许还会带一个哨兵搭档。他在信里没有提到是谁,但是我刚刚认出来了——一位年轻有为的哨兵,茨木童子,是吧?

 

 “啧…别瞪我,你爸爸还让我转告你,说杀掉我这个老头对你没有好处。

 

 “所以,乖乖回家好吗?”

 

 风止云静,酒吞站在一个装满落地窗的走廊,远离聚会的主场。他不知道茨木现在在何处,是在干什么,他也不知道茨木现在有没有杀了那情妇,真希望没有,有些事他得回去跟他说说。

 

 如果他能活着回去。

 

 应该是可以,虽然不愿提起,但是看这老头的意思,是他父…八岐让那老头不要结果他。

 

 思绪很乱,极不冷静。

 

 一滴汗液在后背顺着皮肤和衬衫的缝隙缓缓而下,可笑,酒吞竟然会为了一件情绪波动的事而流出冷汗?真是没用啊酒吞童子。

 

 “真是没用啊酒吞。”仿佛在上古时代的记忆猛然间排山倒海而来,那句充满轻佻和不屑的话语再次充斥了脑海。这样的嗓音,粗哑却不粗硬,带着圆滑和浸润灵魂的阴森,像蛇吐着信子般,是酒吞曾经日夜听过的,他熟知也痛恨。

 

 颤抖的手握成拳,极力忍耐着自己冲动的反击,即使紧绷的肌肉在西服下掩饰得很好,但额上和手腕的青筋暴起却藏不住酒吞心中的想法。他当然知道这里全是老头的人,就隐藏在暗处,像训练有素的老鼠,只要他面前的人一声令下,那老鼠便会携着子弹冲过来,即使他再怎么尽力反斗最终也只会落得个死亡的下场。

 

 “你有什么想问的吗?”

 

 一只苍老的手搭在酒吞的肩膀上,伴随着不知假意还是诚恳的话语,让他的胃抽搐了一下。

 

  “他——是怎么知道的?”声音从牙缝里滚了出来。

 

 那个人为什么会知道塔里的计划?

 

 “八岐么?”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,酒吞颇为惊讶地看到那眼神中充斥着妒忌、嘲讽、向往、厌恶和苍凉,这是真的是令他措手不及的。

 

 “你知道,‘黑暗哨兵’,前面可是有‘黑暗’二字的。”

 

 

 

 

 

 “挚友,为什么突然走了?”茨木不明就里,两分钟前酒吞在大厅找到他,什么也不说,匆匆拉着他往外走。彼时他还在和那位情妇说话,只能在仓促间吐出一句抱歉,便被拉着按在了车里。然后酒吞也跟着坐在了主驾驶,发动汽车一脚油门而去。

 

 “终止任务。”

 

 “什——为什么?塔里说的?”

 

 “不是。”

 

 “那么为什么?”

 

 “那人还有用,不能杀。”

 

 “所以,这是你擅自做的决定?”

 

 “是。”

 

 车里陷入短暂的沉默,茨木拔高了声音:

 

 “酒吞,你不能自己一个人违背——”

 

 “不…不是,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。”

 

 “是么?有什么我不知道?是那老头给你钱了还是他是你失散多年的爸爸啊?”

 

 “茨木童子!”

 

 “别这么叫我名字!你如果无法向你的搭档说明,那么你这么做就是——”

 

 “别问了!”

 

 车停在路口,绿灯亮起,酒吞带着怒气踩向油门,黑色的野兽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。茨木楞了一下,被强大的惯性压在座位上,他闭上了嘴,眼神可是狠狠瞪了旁边的酒吞。

 

 半夜街上没什么人,这车又开得快,没有一会功夫就回到了塔里。刚一停稳在车库,茨木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,仿佛是用了平生最大的力气甩上它,车门带着一股凌厉的煞气回到了车上,在空荡的车库里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叫。

 

 酒吞坐在车里没有动作,而其实他的耳膜差点被震裂了。他听见这满含着脾气的声音,低声恶狠狠地咒骂一声,眼睛偏偏往茨木背影的相反方向看,直到脑子冷静下来,估摸着茨木消失在拐角的电梯里时才打开车门,下了车往塔里走。

 

 在电梯里他才想起来,自己还跟茨木一个屋的呢。

 

 草。

 

 深夜塔里宿舍区的走廊静悄悄的,酒吞的脚步声尤为清晰。他边走边摸出钥匙,粗暴地插进锁孔里踢开门,不出所料,没有招呼他的话语和那句别扭的“挚友”声音。茨木用被子蒙着头趴在床上,西服领带乱糟糟地扔在椅子上。屋子里无声无息,却又能感受到隐隐一股危险的气息在流动。酒吞叹了口气,边脱掉衣服边打开冰箱,翻出几罐啤酒,零上4℃的温度通过铁罐传进他的手心,让他感到全身通透了起来。

 

拉开易拉罐的声音不大,却能传遍整个屋子,所以酒吞肯定,这充满水汽的声响会让茨木听见。果然又不出他所料,他刚刚喝完第一口,碳酸冒出的绵密气泡还敲打着罐子壁,茨木就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来,伸开五指,明显地让酒吞给他拿一罐来。

 

而且酒吞肯定,茨木一定在被子里悄悄偷看了,不然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坐在哪个方向。

 

“想喝自己出来。”咔哒一声,酒吞拿出来一罐放在床头柜上。

 

茨木磨磨蹭蹭地,那团子被窝的形状变来变去,最终还是露出一团白毛外加一只手,摸索着找到啤酒,又把自己推起来坐。

 

他还是不看酒吞,打开酒就猛灌一口,没几秒钟就呛了出来,淡黄的酒液顺着嘴角流向下巴,酒吞干坐着坐视不理,连张纸也没递过去。

 

茨木处理完自己,轻轻哼了一声,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。然后他转过头,眼神渐渐迷离起来,盯着酒吞。

 

醉了,醉了。

 

“你——你不能这样!”

 

嘴唇一张一合,泛着酒气的话语吐露出来。

 

“我才,嗝,我才不管你有什么瞒着我的事情…”

 

连酒嗝都打出来了。

 

 

“你知道这个,这个任务算是失败了——”

 

“可是,可是我才不想让它失败!”

 

“酒吞,嗝,挚友你——”

 

“你知道我…我就从来没有失败的记录。”

 

“呜…你怎么这样嘛……”

 

哎呀……

 

这个茨木,从床上滑了下来,落在地上和酒吞面对面坐。他已经醉了,酒吞还不知道有人能只喝这么不到一罐酒就会醉的,这个塔里的训练不练练吗?

 

酒吞眼前的茨木,是自他结合热以后的另一种茨木。这个茨看起来很有怨气,很委屈,脸颊红得厉害,温度大概很高,不知道如果现在摸摸的话会不会烫手。

 

捏一捏会很软吧?酒吞竟然制止不住自己的想法。

 

茨木又拎起罐子来,灌了一大口,砸吧砸吧嘴,忽然地朝酒吞扑过来。

 

酒吞还没来得及做好防守,茨木就到了他的身上,但想象中的拳头没有落下来,反而脖颈传来了滚烫的温度。酒吞侧头一看,好吧…茨木闭着眼睛,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,眼睫毛止不住地颤动,在脸上留下一片浓密的阴影。

 

他怎么这么热啊?

 

酒吞产生了不好的预感,酒精和情绪的巨大波动会——

 

果然——茨木开口说了话,声音甚至也是滚烫的——

 

“喂…我结合热了,帮我。”

 

 

 

 

新更08

 

酒吞一直以来都在避免陷入结合热的困境,它就像动物的发情期,普通人类是没有的。然而作为国家顶级的培养人才,非常讽刺,这类有关于堕落与情欲的事情经常发生在他们之中。酒吞亲眼见到过结合热爆发所带来的后果——哨兵会变得无力,向导的头脑不再清醒,危险轻易地趁虚而入,酿成绝不仅仅是两人所能承担的后果。

 

 他对此嗤之以鼻,那些控制不了自己情热的士兵从来没有入过他的眼。但他也清楚,没有人能够避免结合热——酒精、噪音、情绪波动,总是必不可少的,一旦热潮真的来袭,即使是黑暗哨兵也很难抵挡。

 

况且酒吞也不是不知道,若非没有一场意外的结合热,断不会有他的存在。他想方设法地逃离他的父亲,同样也在逃避与那场混乱的意外同样的所有结合热。

 

但是他只稍需要微微低下头向下看,茨木的眼神令他无法拒绝。刺眼的鎏金被水汽湿润,渴求的意味不言而喻。但是茨木看起来是赖上了酒吞,眼中内含着明显的理直气壮,这不怪他,酒吞帮他度过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结合热,他理所应当地认为酒吞应该帮助他度过下一个,以至于接下来的每一个。茨木是心底通透的人,他自然不知道酒吞心中深处的事情,他凡是尽力做到只靠自己,但有些事情自己绝对解决不了的,他会毫不犹豫的寻找帮助。

 

酒吞便成了他的帮手,茨木希望酒吞能再次帮他——这并非只是一个关乎结果的问题,只是这过程是在美妙,就像海妖的歌声,即使知道极为危险,却毫不受控制地趋之若附。就像现在,茨木歪倒在酒吞身上,极力地想将任何一处裸露的皮肤贴上酒吞,让那有海风清爽的气息渗入他的毛孔,带着他沉进欲望的深海。

 

湿热的呼吸就贴在酒吞的脖颈旁,喷洒出的地方是滚烫的,一点一点遍布全身,在身体的各处点燃了火。酒吞总自信他能忍受的住,可一到了茨木面前,就像现在的场景,茨木软倒在怀里,雾蒙蒙的眼睛里满是渴求,还有一到理所应当的占有,酒吞便无法克制,就连冷海也要沸腾一样。茨木的精神域已经打开了口,酒吞便能瞥见那高阳下的花豹,无力又难耐地在草原上翻滚。

 

算了,酒吞用仅剩的一点清醒想,反正塔里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危险。他抱着茨木关上灯,两个人翻滚回了床上。

 

 

 

理智再次回笼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,今天没有任务,茨木懒洋洋地趴在床上,屁股隐隐泛着酸痛。但即使如此,刚刚度过结合热的他,心情还是难得愉悦。

 

“所以,你昨天为什么要终止任务?”茨木甩着两腿露在被子外面的小腿,侧头问着同样没有任务的酒吞。

 

酒吞正闭着眼假睡,听到话没有应答。静默的几秒之后,他才睁开了眼睛:“那人知道一些事情,有用。”

 

“什么事?”

 

酒吞不说话。

 

“你总不能什么都不让你的搭档知道吧?”

 

酒吞的眼睛盯在天花板上,他不知道是否应该对茨木说那些过往。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,对朋友,无论是大天狗还是谁,他都没有说过。但是茨木不一样,茨木不仅是他的搭档,还是和他发生过两次关系的人了——兴许他以后还会这样持续发展,和茨木结为终身搭档,也就是伴侣——不过,谁知道呢?

 

不过他还是有一些忧虑。

 

“好吧,茨木,”酒吞叹了口气,“你知道,这世上还有第九位···”他转过头盯住茨木的眼睛,“第九位黑暗哨兵么?”

 

“什么?!”

 

在难以置信的震惊被兴奋所取代时,酒吞知道他的忧虑成了现实。

 

Tbc
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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